拆除“白馬飯店”激發的熱議與思考

baima

2009年10月初,位于上海提籃橋歷史風貌區內的一棟三層小樓的拆除引發了國內外較大的反響。自從小樓因長陽路拓寬,外墻涂上鮮紅的“拆”字,它的身世也逐漸浮出水面。據瑞士《新蘇黎世報》報道,這棟以海螺形挑樓為標志的建筑是二戰時期上海著名的猶太“白馬飯店”舊址,文章充滿感情地認為這里曾經給逃離歐洲納粹魔掌、寄居上海的猶太難民以感情的慰籍。隨后我們看到了世界各國媒體的廣泛報道和國內建筑專家為保護建筑所做的努力。一度曾經傳出建筑得以保留的消息,但最終“白馬飯店”在眾人的關注下還是被拆除了。

“白馬飯店”并不是被盲目拆除的。一方面在建筑專家、各國媒體的關注下,作為精美并且具有歷史意義的老建筑,“白馬飯店”的價值無可爭議;另一方面,從爭論到拆除經歷了約半年時間,應該是多方面權衡,深思熟慮的結果。所以真正值得思考的并不在于“拆對”還是“拆錯”,而在于我們對于這塊歷史街區是否已有了正確的價值判斷,成熟的發展構想以及具體的實施舉措。否則一系列不得已而為之的“讓路”事件是可以預見的。

一 “ 猶太上海情結”與上海猶太歷史資源的價值判斷

猶太人的上海情結產生于二戰時期,當時生活在納粹統治下的歐洲猶太人急于逃離被送往“死亡之路”――納粹集中營的悲慘境遇,約六百萬的猶太人在集中營被迫害至死。但逃離歐洲的“重生之路”異常曲折,迫于納粹的淫威,當時絕大多數的國家對猶太人關閉了國門,上海這個不需要簽證就能接納猶太人的自由港就成為猶太的“諾亞方舟”。虹口的提籃橋是當時猶太人的集中居住區,接納了約兩萬難民。這段歷史作為猶太民族歷史的重要一頁被大量歷史書籍所紀錄、各類文學藝術作品所表現,為各年齡層次的猶太人乃至西方人所熟悉。

在上海有著同樣記憶的居民已寥寥無幾。這段歷史重又回到國人的視線是因為近年來陸續有數千名猶太二戰幸存者及家人來到虹口,表達對于上海的敬意和感謝。隨著美國、以色列、德國、波蘭等國領導人的相繼來訪,一度作為街道精神病院、人防辦公用室使用的摩西會堂—曾經的猶太難民精神家園,逐步恢復原貌,并成為 “猶太難民在上海紀念館”。28公頃的提籃橋歷史風貌區也被劃定,成為上海十二片獲得保護的風貌區之一。

提籃橋作為猶太歷史上的一處重要紀念地,其價值受到猶太民族的高度重視,對于上海是否也有同樣重要的歷史價值呢?我們認為猶太難民在上海的歷史是世界猶太歷史的一部分,同時上海的猶太歷史資源和文化也是上海近代文化的重要組成。歷史使西方逃離納粹鐵蹄的猶太難民與東方淪陷于日本占領軍統治下的上海平民貧苦而和諧地生活在一起,這段歷史并非只是對于猶太民族具有紀念意義。更何況提籃橋歷史風貌區內除了摩西會堂、霍山路71—95號、舟山路1—81號的猶太人住宅、霍山公園、大西洋咖啡館舊址等猶太歷史建筑外,還有提籃橋監獄、下海廟、臨潼路石庫門歷史街區等多角度反映上海近代史的代表建筑,同樣具有重要價值。

正如前聯合國秘書長安南在以色列大屠殺紀念館開館儀式上所說“記憶是人類尋求智慧的一部分”。作為中國近代史上最重要城市之一的上海,其多元的近代歷史長期被忽視,其價值更缺乏挖掘。提籃橋的豐富資源提供我們喚醒記憶,反思歷史,展現文化的契機。

二 “ 世界猶太紀念建筑現象”與提籃橋歷史區域的潛質

在關注猶太難民在上海紀念館及風貌區的同時,我們的視線也自然拓展到近年來出現的猶太紀念建筑大量興建的現象,其中著名的紀念館包括:柏林猶太人博物館(柏林, 2001),歐洲被害猶太人紀念館(柏林,2005),以色列二戰大屠殺紀念館新館(耶路撒冷,2005),美國猶太人大屠殺紀念館(華盛頓,1993),美國猶太裔歷史國家博物館新館(費城,2010),當代猶太博物館(舊金山,2008),悉尼猶太大屠殺紀念館(悉尼,1992)等等,這一系列紀念館一經建成即成為當地居民和游客參觀的熱點。

相對于世界各國的猶太人紀念館的影響力和訪問人數,猶太難民在上海紀念館及提籃橋風貌區的訪問量微不足道,每年接待量僅為1.5~1.6萬,約為柏林館的五十分之一,華盛頓館的一百分之一。不同于其它猶太人紀念館的所在地,提籃橋地區自四十年代后期已不再有猶太居民,無法如其它紀念館那樣獲得大量本地猶太社團的支持。猶太難民在上海紀念館鮮見本地的參觀者,在國內更是缺乏影響力,目前的狀況已是政府、專家多年努力的結果。在這種前提下,還能對于提籃橋區域的未來有更大的奢求嗎?當然能。提籃橋的歷史資源有其它紀念館所不具有的主題和特色;上海的國際化程度高,國內外游客數眾多(約為華盛頓的5倍,柏林的50倍);上海的文化旅游產業尚起點較低,潛力巨大。當找到適宜的發展模式后,提籃橋區域可以成為展現中國和猶太民族文化交融的中心和展現上海近代史的歷史街區;成為舊城更新的示范區和旅游熱點;成為吸引世界目光的魅力源和推動周邊發展的助推器。

三 提籃橋歷史風貌區是“保存”還是發展

二戰過去的六十年中,提籃橋地區發展相對緩慢。雖然區域內插建了不少品質較低的公寓、辦公樓,但大部分老建筑得以保留。隨著猶太歷史保護區的建立,區內建筑的新建和改造受到限制。若非當前市政改造的巨大壓力也不會忍痛割舍“白馬飯店”。但存在的一系列問題卻是無法回避的:首先,歷史建筑沒有獲得足夠的保護和研究。“白馬飯店”沒有被列入保護建筑之列,等到拓路才發現它的價值,本身就體現了現有粗放的保護存在著不足。其次保護區內的其它建筑由于缺乏修繕不斷衰敗,成為中心城區(內環內)的“下只角”、“城中村”。居住條件的惡化導致人口結構變化,呈現老齡化,外來人口多,經濟條件較差等特點。在新建摩天辦公樓與濱江豪宅的包圍之中,提籃橋的老房子和老房子中生活條件低下的人們同樣面臨著窘境。

國內外大量的歷史區域發展實例告訴我們,單純的“保存”其結果只能是“廢棄”,只有盡早規劃,尋找適合的發展模式,才能使該區域進入良性發展的軌跡,使居民生活環境得以改善。發展才是硬道理,上海并不缺乏各種歷史城區改造的嘗試,無論是“外灘建筑模式”“新天地模式”還是“朱家角模式”都是前進中的一種探索。對于歷史感厚重,充滿特殊性的提籃橋風貌區能否創造出“提籃橋模式”呢?

四 現實的挑戰和機遇

上海已邁入國際大都市的發展進程。提籃橋所屬的北外灘地區開發為這片區域擺脫“城中村”成為具有國際水準、充滿活力的新歷史城區帶來機遇。以“城市讓生活更美好”為主題的2010年上海世博會激勵上海的城市發展理念進入更高的層面。在為提籃橋地區如何應對當前的市政工程而絞盡腦汁的同時,更應思考的是如何以世博為契機,為提籃橋地區搭建一個世界級的發展平臺。諸如開展面向前全世界的規劃和建筑方案征集,促成參觀世博會的游客來提籃橋地區造訪等等。另一些具體的舉措更應及早實施,包括確定核心保護區,規劃控制區的范圍及規劃策略;適時進行猶太難民在上海紀念館新館的全球方案競賽和建設工作;周邊歷史文化建筑保護與更新;提籃橋的非歷史地塊在嚴格的規劃控制下有序地進行商業開發與更新;建成本區域與北外灘濱江景觀帶連接通道形成連續的黃金游覽線路等等。

“白馬飯店”的拆除是提籃橋區域現實矛盾的反映。在與其廢墟相隔不足百米的猶太難民在上海紀念館陳列室的大門上鐫刻著著名猶太文學家、諾貝爾和平獎獲得者艾力·維塞爾的著名論述:“過去包含于現在,但未來仍掌握在我們手中”。提籃橋地區的未來走向考量的是當代上海對于歷史的觀點,具有的理念和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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