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建筑講好中國故事——《向美而生》| 周華誠訪談

sdfsfdssd

用建筑講好中國故事

(錢健訪談)

 

【人物簡介】

錢健,1971年生,上海圓直建筑設計事務所有限公司創始人,總建筑師,國家一級注冊建筑師。

【印象記】

他是一個理科思維的人。

儒雅、沉靜,說話音調平緩,語速適中。在這樣的交談中,他把自己的情感很好地克制起來,鏡片背后是一雙睿智的眼睛。

我們坐在圓直的會議室里聊天,話題是關于十年前的設計項目-梵宮。這時你不得不佩服他的強大的記憶力,許多往事的細節清晰地在話語間浮現。

大約在20世紀初,錢健的外公是中國近代營造領域著名的結構專家。很少有人能說清他是從哪里接受了西學與建造技術的專業教育,又是如何作為馥記營造社的總工程師開始他的建筑生涯,卻完成了當時的亞洲第一高樓-國際飯店等大型項目的建造。數十年后,錢健沒有想到自己也走上了外公走過的那條建筑之路。

想當年填報同濟大學的建筑系志愿時,外婆是第一個反對的。因為外公勤于工作,顧不上家里,使得外婆對于這一行頗有微詞。而今,當錢健走在上海,面對外祖父參與建造的一幢幢優秀歷史建筑,依然可以想象外公的身影,就在那些大樓里穿梭閃現。是的,穿越百年的光陰,祖孫幾代人的光榮與夢想,親情與思念,盡在那無言的建筑里得以凝固和呈現。

 

【訪談錄】

周華誠:錢老師,靈山的梵宮建筑是您設計的,您現還在別的地方做什么項目嗎?

錢健:梵宮之外,現在還有山東的孔子大學堂、陜西漢中的漢文化博物館、漢樂府、城市展覽館、日照太陽文化博覽園、小海魚市等。此外,上海、天津、蘇州等城市,我們都有一些項目在推進。

周華誠:做建筑設計是挺辛苦的一件事情?

錢健:可以這么說。我做建筑20多年了,現在保持在一個相對比較好的節奏上。做建筑這件事情,也成為生活方式,無處不在。不管在飛機上也好,在酒店里也好,去旅游度假也好,有什么好點子就趕快把它記下來,很多建筑師大概都是這樣吧。

周華誠:作為建筑師,是不是需要一直與各方溝通,到處跑?

錢健:是的,舉個例子,我們做一個村落的改造,就需與這個村子的村民保持一種常態的溝通,了解他們的希望是什么,訴求是什么,他們村子里有什么傳說,他們的生活狀態是什么…越深入了解越好。有時我也挺矛盾的,一方面想要去改變很多東西,但你的創新與改變,是不是合理?初期你無法清晰判斷。另一方面需要并且也特別想去聽取使用者的訴求,和各種人交談,但作為公司的負責人又感覺要深入訪談和了解時間實在不夠用,只能盡力而為。

有一次,在小海村本來只想停留半小時,結果被村民拉到他家去喝茶,吃飯,把他們家最好的海鮮都擺上了桌,還給我講述當地魚骨廟的傳說。我其實很趕時間,但又不敢走,怕漏掉一些最直觀、感性的東西,結果把這天后續的安排都推掉了。因為這些對于我們做的文化建筑的,不管是如靈山梵宮這樣的大項目,還是一些小村落小民宿,現場的感受和體驗往往引導了方案的走向非常重要。

 

周華誠:梵宮建筑應該從怎樣的角度去做這個項目,一開始為了清晰其定位,花了較長時間?

錢健:梵宮究竟是宗教建筑還是旅游建筑,是景點還是會場;是要體現建筑文化、佛教文化還是民俗文化? 有一段時間,設計組存在審美、價值及方法上的迷失。但世界佛教大會開幕在即,容不得拖得太久。所以項目初期,設計組參加了大量業主組織的由文化人士、旅游策劃專家、藝術家參加的會議,在廣泛的討論之后,達成了共識。作為一個特殊的建筑,梵宮承擔著不同層面的文化要求,無論是作為神圣的佛教建筑,還是宗教主題的景區,文化交流的會場,建筑師都力求深入地分析佛教文化與民俗文化,并且將展現文化的壓力轉變成為設計的源泉。

最終梵宮完成對其設定的定位,作為世界佛教論壇永久會址的同時適應多種功能的使用要求,包括佛教藝術展覽、佛教題材演出、舉辦各類文化活動、為游客提供佛教特色餐飲等等,各種功能都在梵宮里通過文化的串聯組織在一起。

梵宮文化和功能的復合性需要由的多個團隊共同合作來完成,包括建筑師,室內設計師、藝術家、文化學者、佛教界人士的、旅游管理人士等等,怎樣和這些團隊一起工作,需要共同的理念,相互的了解和合作能力。

 

周華誠:當時這個梵宮的設計時間長嗎?在時間那么緊的情況下。

錢健:不是特別長,特別是就這樣一個難度特別高的項目而言。當時為了快,同時也是為盡快找到方向,采用了不太聰明的人海戰術提交了一堆的方案,第一輪就做了17個,當時由我一個人去匯報,講得口干舌燥。然后還不行,又補充三個。

第二輪,很順利,吳國平董事長一眼就看中了現在的這個方案。說來也比較巧,因為我當時家住在靜安圖書館邊上,花了不少周末時間收集了大量佛教建筑的資料,包括花等等。后來潛移默化,各種形態很自然地反應在了第二輪梵宮方案設計上。大家一看,覺得既符合佛教義理,又比較新奇富有裝飾感,很順利就通過了。

梵宮的設計工作復雜,同時牽涉到各個藝術領域多界面的合作,但依然還是在兩年里全部做完了,比一般的建筑一點也不慢。當時的我們,包括建筑、室內、景觀等團隊很年青,一門心思就做這個項目。很高興的是當時合作的團隊,十年后我們依然在合作,當然十年后的我們再也不可能一口氣做上十幾個方案,也不可能將一年時間都花在一個項目之上,當時的經歷回想起來真是很可貴。

 

周華誠:實際建造的這個過程,也是大家可以參與的過程。

錢健:對,非常難得的多方參與設計的過程。佛教界的、旅游界的、藝術界的,有那么多的人士一起幫助你,真是難得。當然會有意見的不一致,會有爭吵但這何嘗不是設計的一部分呢?不僅是建造過程,建設前的策劃和論證,建設后的運營和調整大家也都參與并且還在不斷參與。我覺得通過十年,正好是一個非常好的時間點去再次審視,重新思考,整個過程對我來說真是一筆珍貴的財富。,

周華誠:國內有沒有此類項目的先例?這個項目做完后,帶來具體的變化有嗎?

錢健:我覺得國內基本沒有,國際上也很少。日本,臺灣有一些現代的佛教建筑,但做法完全不一樣。這樣一個巨大的佛教單體建筑,這么多的功能,有會展、有表演、有餐飲、有博物館賦予其上,可以說很創新。

要說效果,游客都很喜歡,靈山一期建成那時候年游客量差不多是150萬左右,梵宮建成以后,差不多變成了300萬到350萬的游客量。

周華誠:增加了一倍還多。

錢健:對,效果確實比較顯著。

 

周華誠:您自己的建筑設計生涯是因為梵宮的設計有所改變嗎?

錢健:有些改變。因在設計梵宮之前,我各種類型的建筑都做,之后文化類旅游類的就比較多,后來成立的圓直建筑設計公司也以這個類型的設計為特色,所以說如果沒有梵宮就沒有現在的圓直。但我認為更重要的是梵宮教會了我一種思考的方法,就是在設計建筑前研究周邊的歷史、文脈、民俗、傳統、當地的建筑傳統和當地的建筑材料;在設計建筑中試圖去體現這種傳承同時又爭取有所創新;在設計建筑之后又會檢驗一下傳承和創新的結果是否和諧并為使用者所接受。我想未來我在做任何建筑時都會試圖用這種方式去研究。

梵宮是一個講述佛教故事的建筑。梵宮之后我們也在嘗試能不能用建筑去講別的故事,尤其是中國的故事。非常榮幸的是目前圓直建筑設計的項目中講故事的機會很多。譬如山東的曲阜是孔子誕生地,新建的孔子大學堂就是一個講述這位哲人故事的建筑。此外嘉興小吃博覽會我們講述江南稻米的起源;漢文化博物館講述漢人夢的開始;日照太陽文化博覽園講述東方太陽文化的形成;夢上海講述上海海派傳奇的興盛,等等。規劃、建筑都圍繞故事展開,力爭有功能、有形象、有血有肉。

同時我們希望設計的建筑既能講中國的大文化:如上述的講述中國儒釋道文化的項目,同樣也能講中國的小故事:上海的小巷弄堂,嘉興的粽子月餅,只要是有趣的故事都能變為旅游的熱點,都能融入現代人的生活,拉動文化產業的發展。中國的故事到了需要用建筑載體表達的時代,讓人們生活在其中,感受在其中。

 

周華誠:梵宮做完,在建筑界內是怎么樣的反響?

錢健:各種評價都有,有認為特別好的,有認為難以評價的,也有比較反感的。我覺得都挺正常。對于建筑設計師來說,最值得高興的是,設計能夠從認真思考開始,過程中經歷不少艱難,最后建筑還是在你手中變成了現實。

我們在做這個建筑的時候,從宏觀的概念,到微觀的細節,都挺認真的。用了能組建的最好團隊,選擇最好的合作伙伴,用最精心的方法去做每一件事。把自己認為是對的,好的盡可能做到極致,我想這就可以另自己滿意了。

 

周華誠:對于一個建筑師來說,你的每一個作品都構成了自己生命的歷程。

錢健:確實如此。每一次把建筑交付出去,可能它跟建筑師的聯系就弱了,但同時這種感情應該是持續一輩子的。正因為如此,我們的室內合作團隊的負責人把婚禮也選擇放在梵宮內舉行,那是一個特別值得珍藏的記憶,非常讓人羨慕。

 

周華誠:對于那場婚禮,你作為建筑設計師,也是她的好友,有沒有提供一些建議?

錢健:最重要的建議,我覺得應更多地利用內部空間的層次,建議把中門打開,把軸線用到最長的程度。這樣,空間的縱深感會最強。最終整個儀式的效果非常震撼、華美。

 

周華誠:我們回到生活的話題,你工作將近20年,是不是依然對建筑行業保有極高的熱情度?

錢健:確實如此,應該來說保持得還不錯。我從在同濟念書開始,到畢業后進入華東建筑院,再到后來成立圓直建筑設計,都一直對這個職業充滿興趣。想當年,我的外公是現代中國最早的一批結構工程師,現在上海還留有他的許多建成的作品。但是很遺憾,關于我外公個人的資料并不多。數十年后,我又進入了建筑行業,似乎存在著某一種關聯。外公當年試圖將最先進的技術運用在工程之上,為中國建造最高最現代的建筑;現在中國已成為世界摩天樓最多的城市,我們又在試圖將傳統的東西找回來,容入建筑之中,這個過程本身就很有趣。

 

周華誠:很多藝術形式,比如說音樂、美術,普通人能夠參與、感受,建筑似乎特別高深一點,一般的人只能憑直觀去感受?

錢健:建筑并不高深,我覺得建筑是和人最貼近的。與別的藝術形式不一樣,建筑從一開始,就不是一個人的藝術,它是很多人的創造的結果。只在建造過程中通過建筑師的手呈現出來。而建成之前之后,業主、使用者對于建筑從某種意義比建筑師更重要。不同于其他藝術,建筑這個作品,不光屬于建筑師。

 

周華誠:有沒有設想過,建一個東西,完全屬于你自己的?

錢健:還沒有,不知道有沒有機會。但我想就算有一天建自己的房子,也不完全屬于自己,你得跟太太商量,看她用著行不行。之前我聽說過,有一位日本建筑師,他太太就天天向他抱怨,說建了那么多臺階,每天都要爬樓梯,于是建筑師只有投降,把每天清掃工作都擔當下來。作為建筑師一方面你每次都想冒點險找點罪受,這次設計想跟上次不一樣。另一方面又需要負責任,不管是對業主還是自已。嘗試成功可以很驕傲,嘗試不成功的,就得想辦法彌補。

 

周華誠:現在城市里的建筑,很難說它跟腳下的這片土地有什么關系,或者在別的地方,也完全可以見到那些建筑。從您建設師的角度,這個問題怎么看?

錢健:挺難說,我覺得每個人有不同的理解,一方面應該有這種意識去研究、去分析,因為建筑畢竟是長在土地上的事物。

另一方面這個世界是個多元的世界,正因為不一樣,才更加精彩。所以地域性文化性應該不是一種束縛反而更需成為創新和不斷突破的源泉。每個時代中,要有這樣的一部分人突破自己同時也突破這個時代,但可能一段時間并不能為人所理解。

 

周華誠:你還有什么業余愛好?

錢健:我的時間被工作占據蠻多的,業余到處跑跑。到一個地方,如果可以稍微給自己留一點點時間,多去看看或者走走,看到一些新東西,我就很高興了。吃早餐的時候,甚至是火車上,靜下來看點書,也挺高興的。我的書很多,藝術、科學各種類型,看完書然后有杯咖啡喝,感覺就會很不錯。

 

周華誠:當年上學的時候,為什么會選擇建筑學呢?

錢健:我覺得建筑挺好玩的,既實用,做得好的話對社區甚至城市都能產生影響;建筑學文理科知識都很重要,而我恰好文科、理科比較均衡。好多建筑師,一輩子也就是因為偶爾看了喜歡的建筑,從此走上建筑的道路。貝聿銘大師小時候經常去上海國際飯店的施工現場觀看,覺得有趣所以選擇了去美國讀建筑,我的外公正是那個項目建造的負責人。同樣安藤忠雄,本來是位拳擊手,因為看到幾個有趣的建筑,覺得挺牛,我是不是也能搞?然后他到世界各地旅游,開始設計并到處推銷他的建筑,成為了一個非常著名的建筑師。選擇做建筑并且做的不錯的人一般來說骨子里既敏感又比較有毅力。

 

周華誠:你所學的建筑專業,跟你的生活、你的居住空間,會發生哪些關系?

錢健:生活空間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一個方面。學建筑專業自然對日常生活使用的各類空間更為關注。不管是去飯店就餐,去劇場看戲,或者在商場購物,從設計的角度想一想,就會去欣賞生活空間的美,獲得樂趣。有了這一個層面的交流,也就得到更多的收獲。

 

周華誠:那您喜歡自己的職業嗎?

錢健:還不錯,挺喜歡。我跟我們圓直建筑設計的員工說,如果不喜歡這一行,請不要來我們公司。其實很多工作都是這樣,要做好,你就必須熱愛。作為建筑師,有人埋單,讓你去做自己喜歡的設計,很幸福了。

 

<<上篇:
下篇:>>
大象彩票